校史研究

1935天津:南开首演中国版《悭吝人》

来源:搜狐新闻光合氧吧 时间:2026.6.11

九十年前津门一台戏,牵出半部中国话剧史。袁帆先生此文,钩沉1935年南开版《财狂》往事,从曹禺改编、张彭春执导到林徽因舞台设计,史料扎实,细节生动。虽剧本已然散佚,但作者呼吁重演之心、致敬先贤之情,令人动容。谨以此篇,纪念张伯苓诞辰150周年、曹禺逝世30周年,以及那段不该被遗忘的中国话剧史。

文/袁 帆

人类有许多弱点做成自己的悲喜剧,吝啬便是其中最著名的一个例子”,这是著名戏剧家李健吾(1906-1982)的一句经典评论,出自1935年12月7日他在《大公报》发表的剧评《L’Avare的第四幕第七场》。而恰在这一天,南开新剧团首次上演了中国版话剧《悭吝人》(L’Avare)。

1935天津:南开首演中国版《悭吝人》
《“财狂”准期公演》(《大公报》1935年12月5日)

L’Avare”是法国十七世纪剧作家莫里哀(Molière;1622-1673)的古典主义喜剧经典剧目,其中的人物形象“阿巴贡”,早已成为文学史上“吝啬”的代名词。该剧诞生近四百年来已在世界广泛传播,传入中国后于1923年被“高真常”译成白话文,取名《悭吝人》出版,于1928年被北平几所高校学生自发组成的“葳娜剧社”首演,成为1920年代中国“新文化运动”中“戏剧改良主张”的直接产物。而南开新剧团上演的“L’Avare”则是经过著名剧作家曹禺译编的“中国版”,定剧名为《财狂》,这也成为中国话剧史上的一个轰动性事件。

1935天津:南开首演中国版《悭吝人》
法兰西喜剧院上演《悭吝人》(L’Avare)的海报

一、南开素来就有演剧的传统

南开学校自1904年10月开办以后,就十分重视包括音乐、美术、戏剧在内的美育教育。而这一切都与创办者严修(1860-1929)和张伯苓(1876—1951)密切相关,其中尤以校长张伯苓为甚,而他也是南开新剧运动的坚定倡行者。

1935天津:南开首演中国版《悭吝人》
张伯苓(约1910年前后)

根据有关史料,张伯苓1908年8月曾赴欧美多国考察教育。考察中他了解到许多学校都用“分幕对话”的写实短剧(School Drama)作为一种通识教育形式。他认为这种新鲜的做法非常有用,可以让学生通过表演体会“戏如人生”的道理,符合“寓教于乐,培养人才”的理念。回到天津后他很快自编自导了一部三幕“新剧”《用非所学》,并亲自上台担任主角,于1909年在校内上演。从那时起,“演新剧”便逐步演化为南开的办学传统之一,历经风云变幻而经久不衰,延续至今已经超过百年!

在张伯苓的推动下,南开学校在早期十年间(1909-1918)曾经创作演出了近40部“新剧”(话剧),其中产生很大影响的有:1910年《箴膏起废》;1911年《影》(五幕剧);1912年《华娥传》(八幕剧);1913年《新少年》(八幕剧);1914年《恩怨缘》(八幕剧);1915年《一圆钱》(七幕剧);1916年《一念差》(六幕八场剧);《醒》(中、英文,独幕剧);1917年《反哺泪》(八幕剧),1918年《新村正》(五幕剧),等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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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15年南开学校新剧《一圆钱》纪念摄影册封面

正是在这一过程中,“南开新剧团”于1914年应运而生,它不仅是中国北方最早且组织最健全的业余话剧团体,与成立于1906年的上海“春柳社”形成南北呼应之势,更重要的是它确立了南开“演剧即教育”的独特美育范式。用现今的网络话语来说:当年南开的演剧活动已经从校园文化现象,上升为中国近代教育史与话剧史上极具辨识度的南开“话剧IP”,构建了一套从“修身工具”到“美育范式”的完整价值体系。

在南开“话剧IP”中,演剧首先被视为“练习演说、改良社会”的修身课,而后才是“纯艺术之研究”,张伯苓的这些理念即为提倡演新剧的初衷。南开新剧团的核心特色是“师生同台”,在编导、演出话剧的磨合中,打破传统的师生界限,集思广益,协同精进,形成独特的南开“话剧共同体”。南开话剧的演出格调是“写实主义”,拒绝旧戏表演的程式化、庸俗化,为中国话剧舞台引入了现实主义风气。

在这样的背景下,南开话剧也进入了鼎盛期(1919-1937),独立译编的首部中国版世界名剧《财狂》顺势而成,其艺术魅力在南开话剧史上留下精彩一笔,其历史价值自然应该得到后人的重视。

二、南开版《财狂》是怎样一部戏

莫里哀的《悭吝人》(L’Avare,又译《吝啬鬼》)是法国古典主义喜剧巅峰之作,剧情围绕守财奴阿巴贡的极端吝啬展开:丧偶的阿巴贡嗜钱如命,将儿女视为财产与工具。他先是逼迫女儿艾莉丝嫁给不要嫁妆的老头,又强令儿子克莱昂特去娶富有的寡妇,自己却盘算着不花钱就把儿子的心上人玛丽亚娜据为己有。全剧的核心主题是揭露“金钱对人性的异化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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北京人艺演绎的《悭吝人》(2024)

1935年南开版《财狂》并非对1668年版莫里哀《悭吝人》重复翻译,而是通过塑造一个“痴狂的守财奴”形象,针对1930年代中国社会现实进行本土化重构。今天看来,这部剧与原版的主要异同在于:

1.保留了“批判拜金主义”的主题,但又强化对现代金融投机的警示。

2.将所有角色都替换为中国人物,主角设定由法国的“阿巴贡”(Harpagon)改为中国的“韩伯康”(Hanbokang),但“守财奴”的“痴狂”本质完全一致。

3.将剧情结构由原来的五幕喜剧缩改为三幕讽刺剧,删减副线,使戏剧冲突更加集中;用融入京津市井语感的白话替代文言体台词,使剧情更容易理解。

4.将关键道具由“被埋藏的金币”进化为代表现代虚拟资本的金融符号“股票、支票”,讽刺更具时代感。

5.将故事结局由“钱箱丢而复得”的“大圆满”,改为“股票变废纸,人财两空”的悲剧结尾,赋予了故事强烈的社会现实色彩。

6.用写实的“楼阁、游廊”等立体布景取代了法国古典式舞台氛围,呈现完全的中国化视觉效果。

三、《财狂》主创人的故事

常识告诉我们:每部成功作品的背后,都会有主创人的故事。1935年南开版《财狂》是“洋戏中演”,带有创新性,想做且能做之人必定不凡。该剧由当时已经颇有名气的万家宝(1910-1996)编剧,张彭春(1892-1957)导演,这在彼时已不是他们之间的第一次合作。

张彭春与万家宝(曹禺)在南开曾是师生关系,同时也都是“清华校友”。这种“南开、清华”的双重关系,使得他们之间的创作契合度具有坚实基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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曹禺(左)与张彭春(右)

张彭春是张伯苓校长的胞弟,1910年考取第二批庚款留美生,在美国主修教育学并兼修戏剧艺术。1916年获硕士学位回到母校南开学校,立即被推选为新剧团副团长。不过,当曹禺于1922年考入南开学校时,张彭春已再赴美留学攻读博士学位。待到他1926年重回南开学校担任中学部主任时,曹禺已是南开新剧团成员,其表演潜质很快被担任新剧团团长的“张博士”发现。

在之后的四年里,张彭春从剧本编译到舞台实践两大方面,对曹禺进行了现代戏剧艺术的全面培养。他分别在1927年拿来易卜生(Henrik Ibsen,1828-1906)的《国民公敌》 (An Enemy of the People)英文原作,1929年拿来英国高尔斯华绥(John Galsworthy,1867-1933)的《争强》(Strife),亲自指导曹禺进行编译和演出。他首先引导曹禺直接体味西方经典戏剧的精华所在,然后结合中国国情和编演创作的要求,由曹禺自己去做。

在积累舞台经验方面,张彭春更把曹禺推上了一号角色的位置。1928年南开校庆纪念演出了难度很高的《娜拉》(Nora),而曹禺在《娜拉》中的“男扮女装”表演异常的成功,“大得观众之好评”。这年12月8日,在欢送张伯苓出国的南开游艺会上,曹禺又在喜剧《亲爱的丈夫》剧中再次成功反串了“男性的太太”。

曹禺12岁进南开,15岁入新剧团,20岁离开,正是在这个艺术摇篮里度过的5年中,遇到了“伯乐”张彭春,提高了艺术修养,开阔了眼界,其后来一生的戏剧成就亦是由此发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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曹禺(左)在清华演话剧(1932)

曹禺于1930年由南开转入清华大学西洋文学系二年级,凭借在南开积累的戏剧功底,很快就被选为“清华戏剧社”社长,成为清华剧坛的核心人物。1933年他在清华大学图书馆完成了1928年起构思的成名作《雷雨》,被公认为是中国现代话剧成熟的标志,《雷雨》也成为中国现代戏剧的经典之作。一举成名的曹禺没有忘记老师张彭春,他在1936年初版《雷雨》剧本的序中深情写道:“我将这本戏献给我的导师张彭春先生,他是第一个启发我接近戏剧的人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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曹禺的《雷雨》剧本(1936)

1935年时的曹禺,已离开清华回到天津,他与南开新剧团继续保持着密切关系,再回母校参加创作演出,张彭春与曹禺的师生关系已然迈上一个新台阶。1934年10月是南开中学建校30周年,张彭春和曹禺携手合作,在新落成的瑞廷礼堂,重新编演16年前的保留剧目《新村正》,给校庆日锦上添花。转年就到了1935年,张彭春决定要将莫里哀的《悭吝人》(L’Avare)改编上演,而剧本的编写自然就由刚刚成功创作《雷雨》的曹禺完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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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彭春(左)在《财狂》排练中给曹禺(右)说戏(1935)

经过近三个月紧张的边改边排,《财狂》于1935年12月7日在南开中学瑞廷礼堂首演。曹禺在张彭春执导下亲自出演主角“韩伯康”,把一个中国版的“阿巴贡”演绎得惟妙惟肖。此剧演出一时轰动,大获成功。此后,国内外局势突变,张彭春与曹禺再也没有机会进行深度的戏剧合作,《财狂》对于这一对师生的意义也更显特殊。

四、《财狂》演出的方方面面

《财狂》首演距今已经过去了整整90年,然而当我深入挖掘与这部戏有关的方方面面时,还是被其从不同维度表现出的艺术张力所深深打动。

(一)人物塑造

话剧的艺术表现力首先取决于人物形象的塑造。《财狂》在剧本创作上不再追求“原汁原味”,而是在基本维持原作的核心人物外,根据本土化改编的需要,重新构建人物关系,并在此基础上通过设计新的剧情冲突,既表达原作“金钱异化人性”的核心理念,又强化了对社会现实的批判意义。

莫里哀的原版《悭吝人》(L’Avare)的核心人物是阿巴贡(Harpagon)。此外主要人物有他的儿子克莱昂特(Cléante);女儿爱丽丝(Élise);倾心于爱丽丝的贵族青年法赖尔(Valère);被阿巴贡和儿子同时追求的玛丽亚娜(Mariane);直言敢讽的仆人雅克师傅(Jacques);声称“不要嫁妆”取爱丽丝的“富翁”昂赛末(Anselme)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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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财狂》部分剧中人物:贾奎、木兰、韩绮丽、韩伯康(自左向右)

《财狂》里与之对应的人物是:主人公韩伯康(阿巴贡),儿子韩可扬(克莱昂特),女儿韩绮丽(爱丽丝),年轻管家林梵籁(法赖尔),新女性木兰(玛丽亚娜),仆人贾奎(雅克)。

对于核心人物韩伯康,曹禺将其设定为“六十岁的干老头子”,一个靠着从“稀饭”中一分一厘抠出万贯家财,盖起一处花园庭院,有着三个仆人的守财奴,还曾靠着钱捐来一个“税局子”里的小官位“捞足油水”。这样一个主角定位显然为整部《财狂》的剧情发展做了合理铺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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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财狂》部分剧中人物:林梵籁、韩绮丽(自下向上)

在此基础上,曹禺为剧中的几个主要角色做了明确定位:

1.林梵籁,这个新来的管家表面“是个鬼灵精,整日的不歇嘴,不是钻到厨房里和贾奎吵,说他多用了酱油,就是溜进书房,捧着几乎是只见入款不见出账的账本,哄着老爷团团转”,其实他这一切都是为了接近韩家二小姐韩绮丽。

2.韩可扬,是个“还差一年就要毕业”的大学生,也是“犯着春天的病,溜过来,溜过去,总说从此以后不到回力球场了,只不住地发誓想学好”的大少爷。

3.韩绮丽,虽然也是个“闹着吵着也进了大学”的洋学生,本质上是个“不时对着月亮登上颤巍巍的楼梯,依着飞廊数着自己的心事,眷念近在咫尺的那个人”的二小姐。

4.贾奎,韩伯康的一号仆人,是一个身兼厨师和马夫的胖子,“圆圆的脸,腮帮子红得成了熟透了的苹果,一对眯成一条缝也关不住那诙谐的小眼睛,不住地闪耀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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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财狂》部分剧中人物:韩可扬、费升、韩伯康、施墨庵(自左向右)

此外,曹禺还通过几个新设定的人物达成重构剧情的需要,给这些角色赋予了不同的创意:

1.施墨庵,一个附庸风雅、帮闲混饭的旧式文人,是韩伯康的“体面朋友”,常常混迹于韩家,代表旧式文人圈的虚伪。

2.傅三奶奶,是个爱打听、爱张罗,“一张嘴可以说得信人应该倒着走”的“媒婆”,属于特意新增的本土化配角。通过她的“势利眼”和“碎嘴子”,侧面烘托主角韩伯康的吝啬与韩家的世俗气氛,增加了舞台的烟火气。

3.陈南生,在剧中是“穷而有志”的年轻知识分子代表。通过他与木兰、韩可扬的交往,展现了曹禺心中“不慕金钱、看重情义”的理想青年形象。

4.警长,是个仅在全剧结尾时出现的配角,在韩伯康发现股票丢失“报官”后上场,只是简单做了笔录后即离开,毫无作为,戏份不多,功能性极强。新增的“警长”角色似乎在表明一个事实:在疯狂逐利的社会里,法律往往只能走个过场,真正能避免“失财”的唯有拒绝贪婪。

5.仆人费升和李贵,都是能“使主人称得起‘老爷’这个牌子”的配角。费升属于“油滑跟班”,在韩伯康眼里“是个混蛋,贼头贼脑,早晚要请他卷铺盖的东西”,戏份较多;而李贵仅作为“边缘龙套”出现,台词极少。

为了精简剧情,突出主线,曹禺也删去了原作中的个别主要人物,例如“富翁”昂赛末(Anselme)。

(二)舞台设计

在话剧艺术的多重元素中,舞台设计的重要性不言而喻。曹禺编剧的《财狂》,将原来的剧情结构由五幕改为三幕,故事发生地也由古罗马改到了中国天津,用什么样的舞台背景才能达到剧情要求的效果呢?谁能担当这一设计要求呢?我们今天欣喜的发现,这部新剧的舞台设计竟是由中国首位女建筑师林徽因完成的。

1935天津:南开首演中国版《悭吝人》
林徽因在耶鲁大学参与设计的舞台布景剧照(1927)

说来其实也不奇怪,在成为建筑师之前,林徽因(1904-1955)早就是一位戏剧爱好者,并曾经是“新月社”的戏剧核心成员。她于1920年代中后期在美国攻读美术与建筑学位后,还特意进入耶鲁大学戏剧学院,研修了舞台美术,掌握了从布景、灯光到服装的完整舞台设计体系。这也使得她完全有条件成为中国第一位具有“耶鲁专业训练+新月社舞台经验+建筑学空间思维”的舞台设计师。

林徽因设计《财狂》舞台背景的详细过程,虽然现已无考,但“受张彭春与曹禺邀请”之说在逻辑上则完全说得通。从设计呈现的最终效果来看,《财狂》彻底打破了当时舞台剧“平面画景”的传统惯例,开创了中国话剧“立体、无幕、光控”的现代舞台美学先河,这一切与张彭春的导演理念与曹禺的改编创意完美契合,因此广受观众好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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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财狂》的舞台全景剧照(1935)

曹禺对于整座舞台布景的设想非常细致,他是这样描述的:

一座庭院,中间放着几张藤椅,稀稀的围满了一张半旧的圆桌。院子后面望得见绿荫荫的爬山虎蔓绕着葡萄架,左面立着十年前盖成后就再也未尝过一滴油漆润饰的小楼。讲式样,楼称得起玲珑的,有曲曲的扶梯,刻着花纹的栏杆”;

小楼原来是很标致地立着,右边又有小亭,亭里是大理石的桌子同石凳”,“楼上有走廊,廊里有窗,窗里是客厅”;

正面横着一条长廊,长廊后面望见葡萄架遮掩着的月亮门”。

从一张当年留下的剧照上,可以真切地看到:雕栏、漏窗等庭院元素应有尽有;台阶、游廊错落有致,亭台、楼阁关系恰到好处。林徽因的设计不仅在舞台上解决了复杂的空间关系,也为人物表演提供了丰富的局部场景,曹禺所设想的中式舞台效果被完全实现,至今让人叹为观止。

(三)表演花絮

演员在舞台上的角色表演,是能否完美诠释编剧构想和导演意图的关键。过去那么多年后,从当时的各色剧评、新闻报道里我们依然能找到《财狂》的表演花絮,也能从中感受到现场观剧的生动氛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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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财狂》的演职人员表(1935)

彼时的曹禺才不过25岁,却已经有着十年以上的话剧“戏龄”。作为编剧的他担纲《财狂》的核心人物韩伯康,亲自将剧情构思付诸舞台实践,自然更加生动。在诸多剧评中,可以清楚地“看到”曹禺的演出表现。请看:

最醒目的地方,便是主角韩伯康的出场”;他出场前,“反复的,狠狠的,用大声骂听差。听差嚷着‘谁敢偷你,谁敢偷你呀!’然后,他再挥着鸡毛掸子,追赶着,从幕后跳出来。在这时,观众的精神还能不集中,他们对他的印象,还能不深刻吗?”(巩思文:《“财狂”改编本的新贡献》)

他简直把自我投入到韩伯康的灵魂中。灯光一明,我们看到的是一个为吝啬附了体的人”;“在他初见木兰小姐,搜索枯肠地想说句情话,而为女人冷落时,他那种传达狼狈心情的复杂表演,在戏剧角色中,远了使我们想到Chaplin(卓别林),近了应是花果山上的郝振基,毫无保留地把每条神经纤维都交付给所饰的角色。”(萧乾:《“财狂”之演出》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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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财狂》中韩伯康的代表性形象(1935)

根据当年的《大公报》报道,除了万家宝(曹禺),最受观众欢迎的女演员便是鹿笃桐。她并不是初次登台,但凭借韩绮丽一角还是令观众耳目一新,“十分自然、青纯,与林梵籁情话时之爱姿,闻其父破产后之饮泣,均能恰如其分”。(《大公报》)

1935天津:南开首演中国版《悭吝人》
鹿笃桐(左)饰演韩绮丽(右)

饰演韩绮丽情郎林梵籁的“徐兴让”,本来就是剧团名手,善演老人,不过这次饰演青年角色,难免“显得有些拘谨,未能施展所长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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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财狂》剧中人物:韩可扬、木兰、韩绮丽、傅三奶奶、林梵籁(自左向右)

出演傅三奶奶的王守媛女士,以配角身份获得成功,“这不能尽归功于她逼真的化妆,主要的还是清白的口齿”;“像‘心眼儿’的‘儿’字,在对话里多么像只风笛儿,增加了些许温柔!‘挺好’的‘挺’字,比起‘最’‘极’多么含蓄,比起‘很’字又多么明确!当她巧妙地说起北平谚语‘又要好,又要巧,又要马儿不吃草’时,落在观众耳中的是怎样深厚的上乘戏剧语言呵!”(萧乾:《“财狂”之演出》)

1935天津:南开首演中国版《悭吝人》
《财狂》剧中人物:韩可扬、韩伯康、木兰(自左向右)

总之,“最可庆幸的,这次公演,担任主角的乃是编者万先生。其余角色,由富于表演天才的,老有舞台训练的男女演员们分别充任。那么,《财狂》演出的成功确非偶然了!”(巩思文:《“财狂”改编本的新贡献》)

五、《财狂》不会落幕

1935年12月,《财狂》总共演出了三场,除了7、8两日连演两场外,又在15日加演一场,所得票款全部用于赈灾。这三场戏都是在南开中学瑞廷礼堂演出,因为当时天津再也找不到能安置《财狂》舞台背景的舞台,以及能容纳1700人的双层礼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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瑞廷礼堂内外景

《财狂》再次上演,是在五年后抗战陪都重庆的南渝中学。1940年10月17日,为纪念南开成立36周年,重庆南友剧社在校庆日重排《财狂》上演,引起各界关注,又在19日加演两场,“大获成功,蜚声渝市,各方纷纷来函要求第三次公演”,于是又在26日“荣誉加演”一场。演出时,观众甚多,只能一再加座,直到“加无可加”。

这次在重庆的重演,因为天津原班演职员都已星散,剧社成员都换成了南渝中学师生,只有担任导演的严仁颖(严修之孙,1913-1953)既是张彭春当年为剧团培养的几位导演之一,而且还是“贾奎”的饰演者。“严导演”凭借对南开话剧发展的责任心以及当年在《财狂》公演中取得的经验,带领南友剧社克服种种困难,才使《财狂》在抗战烽火中再放光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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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友剧社《财狂》演职员表(1940)

不过非常遗憾,从那时起南开版《财狂》再没出现在舞台上。这其中的重要原因之一,是曹禺当年“边演边改”,在《财狂》公演后一直没有抓紧整理出剧本出版,因为那时他已经投入了另一部话剧《日出》的创作中。在那之后,由于时局与个人等多方面因素影响,他再也没有精力来做这件事,以至于《财狂》剧本竟成了“佚作”,即使在《曹禺全集》中也只空有一个剧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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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悭吝人》的各类版本

《财狂》是否就此永远落幕了呢?联想到近年来戏剧界将《悭吝人》不断搬上各类舞台,甚至京剧版的《吝啬鬼》都已粉墨登场,难道《财狂》这部最早的中国版《悭吝人》真的就无人理会,在中国大舞台上彻底销声匿迹吗?

否!我相信张伯苓在南开话剧教育中坚持的“长期主义”理念,一定能够潜移默化地影响后人,《财狂》本身固有的艺术生命力也绝对不会轻易消亡。我衷心希望随着对《财狂》的研究与理解的深入进行,中国版的《财狂》有朝一日能被重演。作为《财狂》的诞生之地,南开和天津责无旁贷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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曹禺题词“南开话剧,寓教于乐”(1991)

六、结语

2026年,既是张伯苓先生诞生150周年;也是曹禺先生逝世30周年;还是张彭春与曹禺相识100周年。从这个特殊年份出发,我在故纸堆里挖掘与《财狂》有关的轶闻珍影,只为站在世界历史与人类文明的高度,重新认识《悭吝人》在中西方文化交流中的永久价值,并将此当作对中国近现代话剧事业开拓者们的最好纪念。

但愿此文能够为《财狂》重回舞台助力,并为中国高等教育文化研究提供有用的素材。

(2026/6/10 定稿于上海)

主要参考资料:

1.《南开话剧史话》(南开大学出版社,2017年版)

2.《南开校友》(1935年第三卷,1940年第六卷)

3.《大公报》(1935年)

4.曹禺:《在韩伯康家里》

5.萧乾:《“财狂”之演出》

6.巩思文:《“财狂”改编本的新贡献》

作者简介

作者系清华大学1975级校友、文史学者,清华大学“清华史料和名人档案征集工程”特邀顾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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